“抬高一点。”
    月清星朗,视野分明,虽仍寒冷,霜花落遍地,却难得只吹两叁阵小风,很适合夜猎,盈歌在小庙四角烧起两堆火,耐心地教柔嘉握弓。
    “站稳,朝正前看,小臂端平,不要抖。”
    一面教导,一面纠正柔嘉的动作,手掌轻轻压住她的小臂弯,示意柔嘉将手肘往下压,柔嘉头回真正把弓拿在手里,好不兴奋激动,难免心浮气躁,浑身紧绷绷的。
    “肩膀放松,大臂用劲。”
    小丫头才比她膝盖高一点儿,盈歌笑了笑,不急,等柔嘉慢慢松弛,她蹲下身,抬起她握弓的手,道:“过则不及,盈满则亏,握弓用不着太使力。”
    和朱琏在一起,盈歌渐渐能说两叁个好词儿了,只要不是在朱琏面前,说话也比从前顺畅许多,柔嘉听起来不必那么费劲儿。
    “盈歌,胳膊好酸。”
    到底紧张,柔嘉额头出汗,后背热烘烘的,头顶悬明月,四面聚火光,院子里亮亮堂堂,她却觉得眼花,怕瞧不准,使劲儿把双眼瞪大,以至眼角干涩,不一会儿就渗出泪花。
    “休息一会儿吧。”
    拍拍她的脑袋,盈歌替柔嘉拿住弓,笑了笑,“我带了东西给你。”
    呼,柔嘉憋得那口气终于能顺畅的吐出来,小脸通红,她一下松懈,抹了抹额头的汗,腿肚子直打颤,脚底发麻,险些没站得住,小身子晃着就要往后摔,盈歌见了,赶紧伸臂把她抱住。
    “盈歌,学射箭真的好难。”
    扒拉住盈歌,多少有点儿娇气,把头伏在她的肩膀上,柔嘉愁得两条眉纠到一处去,像个大人似的,唉声叹气,她抬头望了望夜空挂着的月,“什么时候我才能像你一样厉害?”
    “......会的。”
    抿了抿唇,奈何是个闷葫芦,小时候在部落里光会打架,再说盈歌不惯与他人亲近,何况要她哄孩子,除了拍拍柔嘉的后背表示安慰,半句哄人的话都绷不出来。
    傻愣愣,硬邦邦,大步走到廊下,把柔嘉放在台阶上坐稳,小姑娘是个爱撒娇的,抬着胳膊摇晃,眼巴巴瞧着她,要抱。
    “你不要动,我去拿包裹。”
    视而不见,盈歌面无表情,把头扭朝旁边,紧闭嘴,大概多说两个字都要命,仿佛茅坑里的石头,然后把柔嘉晾着,大步走开去拿给她准备的东西。
    噗......郑庆云,赵珠珠几个没睡,围坐廊下,烧起炭盆取暖,顺便烤一烤没干透的小衣,自然将盈歌迟钝木讷的表现收在眼中,其中赵珠珠年纪最浅,没忍住,小声笑了出来。
    旁边的周镜秋赶紧杵她一肘子。
    “唉,真不知朱琏姐姐喜欢她什么,”秦淮珊嘟囔,她对是女真人的盈歌始终怀有芥蒂,觉得关外蛮人,配不上那样好的朱琏,免不得跟几位姐姐吐些不满,“忒呆,忒闷,忒不解风情。”
    “是是是,赵佶最解风情,”莫青莲坐在秦淮珊对面,慢悠悠地摆弄衣裳,听秦淮珊多嘴,心中不屑,冷笑一声,凉飕飕道:“他这么好,不也把你卖了么。”
    “你!”
    口直心快,揪着人家痛处狠打,秦淮珊当即红了眼,站起来便要与她理论,莫青莲哼一声,抛她个白眼,将头撇开,仿佛讥讽她的天真无知。
    咬牙,秦淮珊也恨恨道:“你厉害,当初倒是别图富贵进宫啊,在座哪个不比你出身好,现在搁谁面前装清高?”
    “是,我图富贵,你图什么,不图富贵?不图权势,我......”
    “诶诶,”见两人互相刺,言语锋利伤人,马上吵起来,王淑赶紧站起把秦淮珊拉开,郑庆云也忙扯住莫青莲的袖子,周镜秋撇了手里的活儿劝:“都是姐妹,别吵别吵。”
    秦淮珊哭起来,王淑见状揽住她的肩膀安慰,冲郑庆云使个眼色,拉着秦淮珊走开,柔声轻语地与她说话,带她先回房去。
    “她说的什么话!”
    憋一肚子气,莫青莲义愤难平,被郑庆云拉着坐下,嘴里埋怨开:“管天管地的,还管朱琏姐姐喜欢谁,天底下哪有这道理,我与她同住,时不时就听她讲从前宫里如何如何,什么境地了,光想陈年破事有什么用,过阵子就要走,你们说,秦淮珊那脑子里装得水么?”
    “淮珊没吃过苦,感怀几句也算不得错。”
    郑庆云笑笑,拍了拍莫青莲的手,她知她并无恶意,只是性子急了些,便有意将她的话头引开,劝莫青莲,说:“咱们这些人,除了珠珠,富金,要么是赵佶的嫔妃,要么是赵桓的,真要论起来,谁比谁好多少,都是被抓来抢来,作价卖与金贼,有何分别?”
    “活着不容易,现在已是很好,何必因淮珊几句戏言同她置气?”
    苦口婆心,莫青莲知郑庆云是好意,自己气一会儿,也觉无理,叹气道:“是我急了。我看不得她傻,想以前想多了,以为能活回去还是怎的,反而陷了癔症。”
    抓着过往不肯放手,痴心妄想——像被抛在凉陉,最后发了失心疯的朱蓉。
    众娘子皆默然,无言以对,往事已如云烟消散,不堪回首,前路茫茫,似不见踪影,此番南下未卜,哪知是好是坏,能活还是要死。
    “我啊,只盼玉儿能活下来,”许久,王菊拢了拢怀里孩子的包被,慈爱地望着熟睡的女孩儿,“若老天肯降下恩赐,我还想陪她长大,看她健健康康的,一生无虞。”
    都是做母亲的,王淑最能体会妹妹的这番心情,郑庆云与周镜秋虽然没有孩子,却都喜爱幸存的孩子们,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眼和獒犬玩耍的柔嘉和金铃,忽地涌出心酸,不知该喜还是该忧。
    “若能回去,我倒不想进宫,”一直沉默的赵富金说,方才场面混乱,她忙着把衣裳篓子拿远些,免得被炭烧坏,“隐姓埋名,能有处安生地方活着便好。”
    粗茶淡饭,孑然一身,总比再被出卖的好。
    郑庆云与周镜秋所怀期许与富金无差,想削发为尼,青灯古佛相伴,了却残生。
    赵珠珠迷茫地摇了摇头,她不知道自己回去能做什么的,甚至不晓得该不该回去南朝,独自纠结时,听莫青莲深深地叹息,满怀遗憾。
    “淮珊没说错,怪我鬼迷心窍,财富糊了眼。”
    一众宫嫔里,莫青莲的确出身卑微,她本是猎户家的女儿,因马术熟练,使得两招枪棒,跟杂耍班子来汴京讨生活,偶然被出宫微服游玩的赵佶看中,见她花容鲜嫩,抬回宫做了才人。
    “要是我当初抵死不入宫,不至疏懒了手脚,金贼闯入时毫无抵抗,要不然死也砍两个垫背,”她道,“待逃出宫去,跟义军去杀金贼,总好过现在。”
    “不如李师师,她就不图赵佶给的虚名......”
    “也未必,”话音未落,被朱琏截住,众娘子齐齐起身,都叫姐姐,朱琏微微点头,笑吟吟站在后头,道:“李师师艳名冠绝,赵佶是暂且存着兴趣才肯花精力与她打得火热,哪天兴致过了,强抬李师师入宫,她只是个低微的花楼女子,能如何呢?”
    即便不贪富贵,不图权势,也没有选择的余地——说到底,与她们都无分别。
    “天不早,都散了吧,”朱琏道,众娘子听她安排,都应声说好,她看看她们,又开解说:“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,不消这么悲观,你我熬到如今的境地,说明总有活路。”
    一句把众娘子的心定住,朱琏把柔嘉唤来,让她随周镜秋进屋睡觉,自个儿站在廊下,搓了搓手,等出去外面拿东西的盈歌。
    半天,才见她提着包裹入内,姗姗来迟。
    “柔,柔嘉呢?”
    怎全散了?柔嘉也睡了,莫非是她太慢?
    其实,是在马车里给柔嘉的弓抹油,盈歌想着这样能让弓更漂亮,也好叫朱琏开心,细细擦拭一遍才拿来,没想到人都走了,盈歌伸长脖子朝朱琏身后望,见屋里灭灯,顿时把心提起来。
    “她是不是,是,唔,等太久,不,不喜欢了?”
    惴惴不安,柔嘉要是跟朱琏告状怎么办?盈歌觉得天都要塌了,生怕惹朱琏厌烦,捏紧包裹,口里支支吾吾,“朱,朱琏,我没想食言,我,我是在给,给她的弓......”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    去拿她的包裹,朱琏神色如常,眉眼间流露几分温柔,盈歌一呆,包裹便被她抽走。
    打开,一柄乌亮的弓,一枚小巧的木扳指。
    大家想看盈歌和朱琏床上“开战”,还是咱们直接走,盈歌去山东开战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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